被命运推着走的学术人:吴肖腾与他的两个“执念”
“我是被命运推着走的。”这是吴肖腾在采访中说过的一句话。当时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但如果你仔细听他描述自己走过的路,会发现这句话背后藏着无数次选择与被选择的交织。
从奥数教室到北大讲台:那些“被动”的选择
吴肖腾的童年和少年,几乎都在奥数的世界里度过。别的孩子玩耍时,他在解题;别的孩子追剧时,他在参加竞赛。这种被安排好的人生轨迹,在本科时突然转向——他选择了管理学,而不是继续深耕数学。
硕士阶段,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出现了。他旁听了一门博士生课程,遇到了后来影响他一生的导师。那一刻,原本计划毕业就业的他,第一次感受到学术的魅力。“被推着走”的状态正式开启:继续读博、去新加坡、在疫情中学会用二手数据做研究。
2024年,他回国加入北大光华。聊到回国的原因,他只说了一句:“在外面待久了,就更想回国。”简单的几个字,却道出了很多海外学子的心声。
第一个执念:寻找商业社会的“圈子边界”
日常生活中,我们常说“某某圈子”。但如果让你说出这个圈子的边界在哪里,恐怕没几个人能回答清楚。吴肖腾的学术任务,就是用算法划定这些看不见的边界。
他的方法很独特:不直接问企业“你和谁是朋友”,而是分析企业过往的交流数据,用数学模型推算出真实的关系网络。这种做法需要与数据打交道,需要保持客观,更需要与现实商业实践保持一定距离。“如果和企业走得太近,你的判断就会受到干扰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坚定。
第二个执念:在可持续中发现战略机会
吴肖腾相信,未来10到20年,所有企业特别是出海企业,最大的竞争优势在于能否在可持续发展的前提下进行战略调整。这不是一句空话——他正在用数据验证这个判断。
他使用卫星热成像数据追踪全球高排放行业的碳排放,涵盖水泥、钢铁、发电、海运、空运等多个领域。这些数据让他能够评估碳交易政策的效果,更重要的是理解企业在“上有政策、下有对策”背后的真实战略动机。
他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:未来三四年,用社会网络的视角去理解企业在可持续发展过程中的影响力传播。比如,刀片电池的成功背后是整条产业链的布局;AI算力被卡脖子的真正瓶颈是变压器。如果企业能提前看清整个网络布局,就能发现那些关键节点。
AI时代:我们正在失去什么
最近,吴肖腾和同事姜铠丰研究了AI对职业市场的冲击。结论出人意料:那些看起来“简单”的岗位反而更安全,因为从业者需要为最终结果承担责任;而中层管理者面临10%到30%的降薪,因为AI大幅缩短了工作流程,让层级变得不再必要。
更让他忧虑的是信任的消失。他提到一个细节:现在收到投稿,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测它是否由AI生成。“我以前完全不会有任何这样的怀疑。”
他最近关注了一个实验:经济学顶刊JPE的副主编让AI完全自主地写论文,从收集数据到修改第60多个版本,然后与已发表的论文同台竞技。在近500篇论文中,AI写的约占五分之一。“上周看的时候,AI排名最好的还在42名;前天看已经是32名了。可能再过半年,它就能冲进前十。”
那个关于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的概率
采访最后,吴肖腾发来一段话作为总结。这段话后来成为整篇报道的点睛之笔:
“第12版《新华字典》收录了13,000多个汉字,常用字约3,500个。用这些常用字完全随机生成'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'的概率是十的负49次方。人工智能的出现只是优化了这个过程,但在这之前的1300年,已经有人找到了那十的49次方之一。天衍四九,人遁其一。”
他始终相信,好的学术一定与现实相关。而面对AI的追赶,他选择保持清醒:与其担心被取代,不如思考如何在混沌中找到那一个确定的存在。



